散文:圪蹴

圪蹴是方言,意为蹲下,学名亚洲蹲。圪字为语气助词,没意义,蹴是古汉语中的“蹲”。此种解释若是说给我农村老家的乡亲们,大抵会迎来一句:“圪蹴就是圪蹴,还古汉语,你是不是念书念俏了?”“俏”亦是方言,傻的意思。
在老家,圪蹴在不同的语言环境中有多种含义:
“走,咱们去村口圪蹴一会儿。”这是喊你出去聊天。
“你看你圪蹴那,一副讨吃像。”这是在形容你比较猥琐。
“你咋圪蹴得好像个介嘠麻。”这是说你蹲着像个癞蛤蟆,好友间是调侃,有矛盾的人嘴里便是讽刺了。
乡人爱圪蹴,常年的劳作让他们不放过任何一个歇息的机会。地里的庄稼累断腰,同样也锻炼出了乡人们非同寻常的腰力。圪蹴人人会,可圪蹴下来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不用伸展便不是谁都可以做到了。
走在乡间,地头上、村口、大队墙下,向阳的地方皆有圪蹴成一排或一圈的人群。圪蹴能够避土,屁股不沾地,衣服另外另能多穿几天再洗。村里人还怕脏?怕。喜欢干净是人之天性,衣服的干净与否在一定程度上可作为判断此户人家是否勤劳,村子里,勤劳代表着脸面。
圪蹴没有坐着舒服,在有石板和砖头的时候人们会选择坐下。问题是石板和砖头就那么多,晃晃悠悠的老人、腰软肚硬的孩子自有优先权。你要是没眼力见儿和他们抢了坐的地方,轻则被数落,重则挨上一脚,最终也得让出来,与其招人烦,不如从开始便圪蹴下,省心省事。

在乡人心里,圪蹴乃是难得的休闲。圪蹴下来的人们,爱抽两口旱烟锅子的,奚奚索索地拿出别在腰间的烟锅子,在烟袋里按上一锅子旱烟,“崩崩”的用力吸几口,把苦难喷吐,让心灵回神。
乡人们酷爱聊天,许多人认为乡间家长里短过于琐碎,乡亲们十分麻烦。殊不知,常受委屈无处发泄的乡人,“说话”其实是种放松的方式。圪蹴着说话,真的是啥都敢说。
圪蹴的状态已经先把自身的姿态放低,人的姿态一放下,多数话语便有些口无遮拦,有心的,听了生闷气,没心的,听了哈哈大笑。有时候笑得猛了,屁都能崩出好几个。
“圪蹴”之人从农村向城市递减。村里面圪蹴的人比比皆是,到了县城少了一多半。过去坝上的县城类似农村和城市的结合部,县城里的人有优越感,却不能完全改掉农村的生活习惯,圪蹴下来歇会、聊天,自然而然。若是在县城生活了两三代人,圪蹴这事就少见了。为啥?咱在城里扎了根,怎么着也得表现的和村里不一样吧。
到了市里,圪蹴成了区分城里人和农村人的重要标准。市里人圪蹴的少,即使站的再累,也得直挺挺地挺着,仿佛圪蹴一下便失了面子,离泥土近些便否定了由农村出来的祖辈们的努力。
农村人可不管这些。他们来市区无非两件事:走亲戚、看病。走亲戚多半是有求于人,血缘亲情在世态面前变得拘谨。市里的亲戚家混得再惨也有沙发地板砖,乡人们进了屋子,哪哪都别扭,身上穿着最好的衣服,坐沙发怕把人家的沙发套弄脏,圪蹴在地上吧,实在不像个样子。待到从亲戚家走出,渗着细汗的躯体顿时放松,下楼作别了亲友,赶紧寻个地方先圪蹴一会,抽口旱烟缓缓气,带过滤嘴的烟着实没劲儿,自个抽不惯还得说好。
在医院里,但凡圪蹴着的全是看病的乡人。病是愁苦的,圪蹴下来也不能缓解。手足无措的乡人,圪蹴是为了给难过的心一个缓冲。唯唯诺诺地跑了一天,医院不大也累人。遇到重病人的亲属,满脸愁容圪蹴的样子好似田地里的土坷垃,不可触碰,一碰就碎。人病着,全力治疗吧,费人费钱,主要不见得有疗效;不救吧,自己的爹妈子女,实在于心不忍。瘪瘪的钱包和心里的苦,直把圪蹴着的乡人们压得腿麻心乱,起身时一阵踉跄。

时光荏苒,村子里圪蹴的人渐次凋零。老人年迈,出门仅为了转转,年轻人离开,圪蹴的双腿为了在城里立足奔忙。腰包鼓起来的乡人、成了半拉城里人的乡人,圪蹴被视为“恶习”和农村的标签,毫不犹豫地撕掉扔掉。如今的他们,如今的我们,在城里不再有啥事先走亲戚,能花钱办的事情,不愿落人情;医院里有着医保的乡人,有啥病先治着,偶尔圪蹴一下,是在盘算医药费兄弟姐妹哪家分担多一点。
往昔圪蹴的人们再也不想放低姿态,不想低人一等。或许,不是“圪蹴”的样子太低,而是人们心中以为这样太低,人越活越累,或许现在就算圪蹴下来,也歇不了大家伙蠢蠢欲动的心思了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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